一别高堂不复逢
精彩片段



春闱放榜前三日,裴临再次登门。

这次父亲不在,是嫡兄自己接待的。

我在花园里剪枝,隔着一道矮墙,听见他们在厅里说话。

裴临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分量。

"怀瑾兄,我有一事想直说。"

嫡兄道:"裴兄请讲。"

"文会那篇策论,以及此后几次你予我看的文章,我读过不下十遍。"裴临停顿了一下,"文章是好文章,但风格不一,前后出入颇大。我想知道,是否另有其人代笔?"

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
久到我手里的剪子停在半空,忘了落下去。

我屏住呼吸,心跳漏了半拍。

嫡兄最终笑了一声,语气轻松。

"裴兄多虑了,不过是我不同时期的习惯不同,算不得什么。"

裴临沉默片刻。

"也罢。"

就这两个字,然后是茶盏轻放的声音。

我把剪子收起来,低头看着脚边落了一地的枝叶。

也罢。

他信了。

或者说,他选择了信。

我转身要走,却听见裴临忽然又开口。

"对了,方才进门时,我在廊下见到一位姑娘,手里抱着一册《河渠志》,走得很快,没看清面目。"

嫡兄顿了顿,随口道:"许是府里的丫头。"

裴临没有接话。

又是一段沉默。

然后他说:"《河渠志》是治水的冷僻旧典,寻常丫头不会翻看。"

厅里又安静了。

我站在矮墙这边,一动不动。

良久,嫡兄才道:"是舍妹,她自小爱看杂书,裴兄见笑了。"

裴临"嗯"了一声,没有再说什么。

脚步声随后响起,是要告辞的动静。

我低下头,手里那册《河渠志》的封皮被我攥出了褶皱。

那天傍晚,嫡兄来找我,关上了房门。

他的神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看,沉默站了很久,才开口。

"裴临起了疑心。"

我坐在灯下,没说话。

"岁安,"他深吸一口气,"只要过了春闱,往后的事我都可以与父亲商量,给你寻一门好亲事,或者在父亲面前多为你美言几句......"

"嫡兄。"我打断他。

他停下来。

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说得很慢。

"我替你写了六年。"

"从你第一次下场,到上个月我病着,整整六年,你书案上但凡拿得出手的文章,有七成出自我手。"

嫡兄的脸色变了变。

"六年里,"我继续说,"父亲夸过你多少次,你可还记得?"

他没有回答。

"我记得。"我说,"每一次,我都记得。"

"因为那些夸赞,有一半是我该得的。"

"我只想问嫡兄一句——这六年,你可曾在父亲面前,提过我一个字?"

厅里安静得只剩烛火的轻响。

嫡兄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
我看着他的沉默,心里最后一点什么,悄无声息地落了地。

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。

只是一种彻底的、干净的,死寂。

"嫡兄回去吧,"我低下头,"春闱的事,我帮不了了。"

他走后,我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
月色从朝北的窗子透进来,凉的。

这间屋子住了二十年,我从未觉得它温暖过。

我打开床底的木箱,把这些年抄录的典籍、草拟的策论底稿,一叠一叠取出来,整齐码放在桌上。

厚厚的一摞,足有半臂高。

六年。

然后我打开了另一只箱子,把自己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,放进包袱。

不多,薄薄的一卷。

我坐在灯下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

写到一半,窗外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,是在训斥嫡兄,声音很重,带着压不住的怒气。

"你说你自己写的!那你现在给我当场写一篇出来!"

嫡兄的声音低下去,含混不清。

父亲的声音越来越高。

"那些文章,究竟是不是你写的!"

我停下笔,听着那些声音穿过院墙传进来,一字一字,听得很清楚。

然后我把信写完,压在那摞底稿下面,站起身,系好包袱的绳结。

窗外忽然静了。

像是父亲终于得到了他不愿听见的答案。

我抬头看了一眼这间朝北的屋子,最后一次。

二十年,日光从未照进来过。

我拎起包袱,吹灭了灯。

院子里,父亲的脚步声朝这边来了。

越来越近。

我站在黑暗里,手握着门栓,一动不动。

门栓在手心里是凉的。

我知道,只要我打开这扇门,就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父亲站在门外,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叫了一声"岁安。"

那是他二十年来,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叫我的名字。

可是已经太晚了。

我已经决定要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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