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皎烬长夜

宫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皇城沉香亭设宴，专为北疆归臣谢承舟接风洗尘。，千株海棠恰逢盛极，繁英压枝，随风簌簌落雪，漫覆亭台阶砌。亭内丝竹悠扬，酒香清冽，文武臣僚、宗室世家分席列坐，衣袂翩跹，满目盛世雍容。，如同**含光，静而有韵。、闭门沉寂的传闻，她心底便压着一重化不开的疑云。，见她目光空远似有所思，便轻抬素手，悄悄在她眼前晃了晃，温声唤回她的神思：“又出神了？今日春宴景致极好，莫要辜负春光。”，缓缓回神，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笑：“只是一时恍惚，无妨。”，谢氏世代忠良，百年戍守北疆，代代鞠躬尽瘁。谢家祖辈浴血御敌，守住北境万里河山；父辈恪尽职守，奉公无私；谢临渊少年请缨，弃京华安逸，常年策马巡边，风霜披身，护得边塞岁岁无虞。，尽是忠肝义胆，赤诚昭然天下，百姓称颂，朝臣敬服。，最终却落得满门抄斩、宗祠尽毁、白骨累累的惨烈结局。，谢家功高震主，引得帝王猜忌。一纸莫须有的功高震主、通敌叛国，便碾碎百年忠名。昔日荣光门第，一夜倾覆。，亲眼见证这场覆灭，却无力回天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忠良灭门，徒留心底无尽沉痛与憾恨。，殿前内侍高声唱喏，穿透满亭喧嚣。，腰悬边地兵符，身姿挺拔沉肃，步履稳然入亭。他跪拜行礼，应答圣问，细说北疆守备、储粮安民诸事，言辞恳切，进退有度。满堂臣僚纷纷赞许，交口称颂谢氏世代忠谨。，人流喧动，宋长缨目光淡淡扫过席前，心底微沉。。
楚云歌低声轻语：“看来传言不虚，谢二公子当真足不出府，连家族接风盛宴亦不肯赴席。”
话音方落，亭外廊间传来一阵轻缓木轮碾地之声。
碌碌声响，穿过漫天落英，清晰落入耳中，亭内喧闹瞬时微滞，无数目光齐齐投向廊外。
一人端坐轮椅之上，由侍从轻推，缓缓入亭。
宋长缨心口骤然一紧，下意识敛了所有闲散神色，眸光定定落去。
那人一身素色云纹长衫，衣料清简淡泊，乌发仅以一支素玉簪束起，三年沉寂洗去昔年少将沙场凌厉，脊背依旧端直从容，端坐轮椅之上。
“臣，谢临渊，参见陛下。”
圣上语声平和，含体恤之意：“免礼。听闻你久病居家，今日肯赴宫宴，实属难得。”
谢临渊垂眸敛神，姿态恭谨有度，应答从容谦卑：“身罹微疾，久居私府，疏于朝礼，实属有罪。蒙陛下宽宥，方敢赴宴侍礼。”
落英纷飞，拂过他肩头、发梢，愈发衬得他清寂如玉。
世人眼底，他是天妒英才、身残志沉、壮志难酬的可怜人。
可落在宋长缨眼底，唯有前世谢氏满门血染刑场的惨烈画面层层翻涌。
谢临渊似有所感，于满堂惋惜、探究、打量的各色目光里，精准抬眸。
二人四目相对。
宴席过半，圣上令众臣不必拘礼，可自由游赏园中风物。
满亭宾客四散开来，花下闲谈、凭栏观景，沉香亭前一时松弛热闹。
楚云歌牵住宋长缨衣袖，循着海棠花径缓步而去，恰好与歇于花树之下的谢临渊狭路相逢。
花繁满枝，落英簌簌，铺了一地粉白。
侍从欲退后避让，谢临渊抬手轻止，轮椅稳稳停于浓密花荫之下。
楚云歌依礼敛衽，温婉出声：“谢二公子。”
“楚小姐。”谢临渊语声清润温和。
随即，他目光转向身侧伫立的宋长缨，语调依旧端雅守礼：“参见常宁公主。”
“免礼。”
咫尺相对，海棠暗香萦绕周身。
宋长缨眸光微垂，余光静静扫过他覆着素锦的双腿。锦布平整严覆，掩去一切端倪，在外人眼中，便是经脉尽损、无力起身的废疾。
谢临渊目光淡淡掠过她温润沉静的眉眼，见她伫立不语，只当是闺秀惜春叹景，唇角微扬，浅淡平和：“公主亦爱此间海棠？”
宋长缨抬眸，眸色清宁无波，语声轻柔稳静：“繁花温软，落景安然，耐看亦静心。”
谢临渊轻轻颔首，目光落于满地落英，语声浅淡含思：“花开一时，落谢有时。人事盛衰，大抵如此。”
话语清淡，暗藏深意。似叹繁花荣枯，亦叹人世盛衰。
楚云歌在旁轻声接话，语气真挚惋惜：“往年春日宴，二公子皆是策马游园，风华满路。如今静坐花下，想来必定寂寥。”
一句无心叹惋，让身侧侍从瞬时垂首局促，唯恐戳痛他心事。
唯独谢临渊神色未变，笑意浅淡从容，无半分芥蒂：“境遇不同，所见风景亦不同。立赏驰骋之景，坐观静落之姿，各有风味，无谓寂寥。”
楚云歌正欲再同宋长缨闲话几句，身侧贴身丫鬟匆匆寻来，屈膝低声回禀，说是府中女眷寻她，需即刻前去应酬。楚云歌只得无奈向宋长缨告罪，又看向轮椅上的谢临渊敛衽一礼，方才随丫鬟快步离去。
转瞬之间，海棠花荫之下，只剩宋长缨立在原地，与端坐轮椅的谢临渊两两相对，周遭往来宾客皆被繁花树影隔在远处，四下静得只剩落英轻坠的细碎声响。
气氛骤然凝滞。
落英漫飞，宋长缨抬眸，方才真正看清他全貌。
面如琢玉，眉目疏朗，剑眉入鬓，鼻梁高挺，唇线利落分明，兼具清隽冷锐与温润内敛，俊朗得惊心动魄。纵使敛尽沙场锋芒，静坐轮椅之上，依旧丰神俊朗，风骨天成，绝非寻常凡俗子弟可比。
谢临渊亦抬眸望她，素玉簪束起的乌发沾了几片粉白落英，清润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破碎残梦，心口隐隐泛起熟悉的钝痛。他分明与眼前这位公主素无深交，可四目相撞的刹那，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熟稔却无从遮掩，唯有面上依旧维持着疏离温淡的模样，指尖轻搭膝头锦布，不动声色掩去指节暗藏的力道。
二人相距不过数步，海棠暗香缠绕周身，一者藏着两世沉冤的惊痛疑云，一者裹着自掩锋芒的隐忍筹谋，无人言语，无声对峙，满是道不清的拉扯与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