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许栀回到座位时，椅子上有一片湿亮的胶。
那片胶铺得很匀，从椅面中间往四边晕开，像有人耐着性子用尺子刮过。她书包还挂在肩上，窗外的操场在下小雨，晚自习预备铃响了一半，班里的人全低着头，低得太整齐。
她站了两秒，后排有人忍不住喷出一声笑。
“哎呀，谁这么缺德啊。”邵芊举着手机，镜头藏在练习册后面，“许栀，你别坐啊，裤子会粘住。”
许栀没看她。她从桌洞里抽出一包纸，纸包也湿了，指尖一捏，里面流出一股酸奶味。她的英语卷子贴在桌洞顶上，被酸奶糊住半张，红笔批的八十九分只剩一个“八”。
马启航在过道另一边用鞋尖蹭地。他个子高，篮球队的，笑起来下巴往前伸。
“**，许栀又不说话了。”他拖着调子喊，“你来主持公道。”
叶繁坐在第一排，正把一支笔**笔袋。她没回头，只说：“谁弄的自己收拾。还有五分钟上课。”
她说完，班里反而更安静。
许栀拿纸擦椅子。胶很粘，纸屑糊在上面，她擦了几下，袖口沾住，拉开时发出轻轻一声“啵”。邵芊那边传来手机震动，她知道视频大概已经发进小群。
唐眠从旁边挪了半个身子，小声说：“你坐我这边一点吧。”
许栀摇头。
她不怪唐眠。唐眠家里开早餐铺，每天五点起床蒸包子，眼底总有青影。唐眠借过她几次纸巾，也帮她把被撕掉封面的书捡回来过。可唐眠每次帮完，第二天桌上就会多一袋凉透的豆浆，袋子上用马克笔写“狗腿”。后来唐眠只敢小声说话。
班主任周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门，扫了一眼许栀的椅子。
“怎么又是你这儿？”周老师皱眉，“许栀，晚自习要开始了，别影响大家。”
许栀把纸团塞进桌洞，说：“我椅子上有胶。”
周老师走过来，低头看了看，声音压低：“我看见了。你先换一把椅子，下课自己处理。高中生了，这点事还要闹到全班停下来？”
“我没闹。”
“你现在就在耽误时间。”
前排传来几声短笑。周老师把卷子往***一摔，粉笔灰飘起来。
“都坐好。今天测物理，谁再讲话就站后面去。”
许栀去储物角搬椅子。那把椅子少一只脚垫，一坐就晃。她坐下时，裤脚擦过胶，白色校裤侧边粘上几粒纸屑。她低头，把纸屑一粒粒抠下来，指甲缝里全是乳白色的胶。
物理卷发下来，第一题问小球下落。她盯着“小球”两个字，脑子里冒出下午体育课的画面。
她的鞋被人藏在女厕水箱后面。下课铃响后，她赤着一只脚在操场边找，鞋底沾了塑胶跑道的红屑。叶繁拿着她的鞋站在篮球架下，笑得不大，声音却能叫附近的人都听见。
“许栀，你鞋怎么跑我这儿来了？你平时走路也这么没存在感，鞋都不愿意跟着你。”
周围的人笑。马启航把球拍得砰砰响，球弹起时擦过许栀的小腿，留下一块红印。
她伸手去拿鞋。叶繁松手，鞋掉进旁边的浅水坑里。
“不好意思啊，手滑。”
许栀那时也没说话。
她知道说了也没用。高一刚开学时，她说过一次。她把被剪坏的校服袖子拿给周老师看，周老师问：“你是不是哪里得罪同学了？”
许栀说不知道。
周老师又问：“那为什么别人不剪唐眠的，只剪你的？”
后来她每次想开口，都会先想起周老师看校服袖子的眼神。话到嘴边，就又咽回去。
测验做到一半，教室后门被人敲响。
教导主任站在门口，身边跟着校保安。周老师出去说了几句，脸色变得难看。她回到讲台，目光直直落在许栀身上。
“许栀，你出来一下。”
全班抬头。
许栀握着笔，笔尖在答题卡上压出一个黑点。
办公室里，叶繁也在。
叶繁眼睛红着，手里捏着一张班费登记表。桌上放着信封，信封口撕开，里面只剩几张零钱。教导主任问许栀：“今天下午**节后，你进过办公室？”
许栀点头：“周老师让我拿作业本。”
“班费就在这张桌上。现在少了八百。”
许栀看向周老师。周老师避开她的目光，手指敲着桌面：“你进来时，有没有碰这个信封